电影成场,故事成壳:一种文化生态的观察

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上映第9天成为中国电影票房冠军,第22天成为全球动画电影票房冠军。 巨大的商业成功显示了《哪吒2》现象级的影响力,但也有人认为其剧本创作仍有提升空间。 本文认为,我们可以从现象而非单纯电影的角度理解《哪吒2》, 在生活中,电影不仅是一部由故事和技术凝练的艺术品,也是文化触发器,它嵌入在更广阔的参与性语境之中。

1. 影像之外:当代跨媒介文化中的电影生命

在当代,一部电影在人们心中的“发酵”不仅发生在电影院,而是在多种媒介中由观众持续加工而成,这是一种去中心、参与式的文化记忆机制。

商场、地铁、朋友圈里刷到宣传,银幕上看到“土拨鼠尖叫”的熟梗,产生“被@”的感觉,在豆瓣标记“已看”,共情并点赞热评“申公豹:小镇做题家的一生”,这些细碎的信息触点,让哪吒在整日的视觉经验中一再浮现。只是,看起来主动的动作,对于大脑来说则是特定的训练, 它们会可能会反复激活哪吒出现的那部分神经元群,促进树突棘在局部区域聚集生长。[1]

就着刚看完电影的兴奋劲儿,加上算法无孔不入的推送,连续几天,人们会在自己常用的平台上一连串刷到哪吒。于是,高强度工作后的休息间隙习惯性打开小红书时,此时便是哪吒化身帖子,给疲惫的大脑前额皮层带来欢畅一刻。最懂你口味的博主,将哪吒转换成你喜爱的历史、解读、段子等不同形式,投你所好继续扩展有关哪吒的信息触点。

而且,今天主流的内容媒介,几乎都具有高度的社交属性,电影结束了,但派对才刚刚开始。Up主们非常擅长把思辨转换成接地气的热梗,比如“百姓们是工具人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浓缩意想不到的表达刷新记忆。评论区也人才辈出,接梗、反驳,不论持任何观点,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嘴替”。

这些媒介,在观众欣赏电影前,已经被个人化地驯养成稳定的多巴胺供给系统,大脑确信:只要进入这些媒介,预期的奖赏便即将到来或突然获得,于是分泌多巴胺。《哪吒2》需要做的,只是提高内容的迁移性,来适应发散的、用户生产内容的传播媒介:哪吒是童年小英雄,怀旧是三十岁最稳定的快乐来源;哪吒变装,有人高喊“当代设计师现状”全场哄笑,你识别自己,也仿佛参与到远方的现场轶事;复盘剧情,这虚构世界的社会模型令人唏嘘;深扒审美,揭秘传统装饰艺术和电影幕后技术;累了困了,吐槽天元鼎这个高压锅怎么打包带走定海神针。总有一款娱乐,足以令大脑产生信赖。而多巴胺分泌后又可以激活蛋白质合成受体,使树突棘成为更稳固的蘑菇状,哪吒便与人们的情感更稳定地骨肉相连。

neuroscience

此外,在AI辅助下,制作结合台词、爆梗、游戏术语并口型配对的数字人视频的成本极低。复杂的电影映后采访,现在可以由热心观众自己生成,模拟角色“亲自”接梗,比如鹿童摇头晃脑地抱怨:“我一个脆皮ADC,[2]龙宫打团输了,[3]我平A都放出残影了。[4]……哪吒自带复活甲,[5]伤害又高。”[6]在观影时,鹿童射箭就被很多玩家识别为手机游戏中后羿的平A,4月,《王者荣耀》官宣“王吒组合”推出合作皮肤。

王尔德说:“生活模仿艺术的程度,远超过艺术模仿生活。”[7]今天的模仿则是戏中戏,我们在游戏里重演电影龙宫打团,到了影院又用游戏解说电影,称敖闰为“败方MVP”,然后电影又嵌套游戏节目,KPL打野选手皖皖因擅长使用哪吒被戏称“魔皖降世”。虚构的语言和情节,成为我们在虚构世界的真实生命体验。电影不局限于屏幕,它被公众在转述、模仿、借用中持续再生产。麦克卢汉说:“语言里的储存能力,同时又是转换经验的手段。”[8]这些记忆中的电影,便通过“我们”的话语,从“我们”之外活入了“我们”之中。

百年前,本雅明在技术复制时代中注意到大众文学的形式:“具有意义的文学效应只会在行动与写作的严格交替中诞生,它必须在传单、宣传小册子、杂志文章和广告中培育出一些不显眼的形式。与书籍精致而千篇一律的姿态不同,这些形式更能在活生生的社群里发生影响。”[9]当这些形式演变为小红书、B站、豆瓣影评、电子游戏,通过交互性极强的内容媒介,观众的行动紧密嵌入电影的后置生命之中,《哪吒2》的文学“效应”也由此活入了社群之中,电影成为表达媒介,而非单向传播的作品。

申公豹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在神经层面,这大山其实是突触的强连接,神经路径因为常被激活而被结构化地保留下来。《哪吒2》的传播就充分开发了这座大山。在听说、观看、点赞、玩梗、游戏等日常动作中,电影织入观众的生活,形成比震撼感官冲击更长线的影响力,电影文本不再是意义的终点,而是一种情绪调节与身份认同机制的参与入口。

2. 可演、可玩、可再生:传统故事的当代角色

看到《哪吒2》这个标题,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是一部传统故事改编的电影”,而到了文化输出语境下的海外,不论对于中国还是外国观众,《哪吒2》首先是部“中国电影”。这种下意识的归类逻辑,体现了我们在不同环境中的身份认同,也提醒我们:传统故事本身就不仅意味着古老中国,它同时意味着当代中国——传统故事内在于当代的跨媒介文化生态中。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身在当代中国,才在头脑中给了“传统”一个古老的远距离位置。

一方面,传统故事本就浸润在我们的成长中,它是一个串联起种种身份群体的文化接口:它在孩子的睡前故事中,在乖学生的课本上,在热爱平行世界的二次元少年的游戏脚本架构中,在上班族茶余饭后观看的影视作品中,在地铁里人们手机屏幕上的文化类短视频中……几乎人人都熟悉传统故事,它每一次再现又激发新的特定联想,这棵本就根植幼年记忆、分支广布身边的“意义老树”,在人们观看电影和周边内容的过程中又可以继续串联其他意义群,在思维层面继续传播。

另一方面,首先,传统故事内在于当代的跨媒介文化生态中。动画电影和游戏具有一大共同点:都需要建立一个独立的世界观,在这种需要巨大想象力的领域,传统故事可以提供想象的起点——每个人物、英雄的建模、服装和动作逻辑的实现,都需要脚本支撑来展开视觉想象;其次,不同的神话在观众印象中是分割的,比如《哪吒》《西游记》,但在游戏和电影的世界中,这种分割性刚好可以方便“想象”的批量化生产——只需将不同的神话通过某些情节串联起来,这个世界就可以无穷大,新英雄可以无限创造,新续集可以无限讲述;最后,在商业化传播的层面,由于这些故事耳熟能详,消费者在进入新世界时,会觉得阅读理解的门槛更低,而传统丰沛的历史又可以帮助观众在想象、解读这个世界时,汲取灵感(比如对中国观众来说,《哪吒》比《沙丘》更好理解,也更容易展开想象)。

豆瓣网友郑允昶批评:“流传了上千年的传统故事,被胡编乱造。加入低俗的台词和尴尬的笑料。”这类观点或许可在祠堂中守护传统的神圣性,却未必理解今日“传统”文化接口的作用:传统并非因完整、神圣而存活,而是因其可玩、可再演而持续流通。正因为传统故事不再被必须供奉,我们才接纳了它来到我们的生活之中,把它当作同袍开玩笑,讲大话,亲密无间。

3. 壳与火种:传统故事作为躯壳的意义生产

有些观众因好奇走进影院,又因立意浅显、笑料低俗、打斗冗长而失望而归,按照大众喜欢低俗的刻板印象,得出影片靠低俗取胜的结论。比如仅仅通过“赋予哪吒一个奇特的长相,以及吊儿郎当、没有教养的形象”便来展现其魔丸附身的命运设定,[10]但是,这只是一种文艺评价标准,而这种标准,出现在“小说”这类个人艺术家的书斋作品流行之后。

在本雅明看来,“生活的意义”是“小说动作演绎的真正中枢”,[11]却不是“故事”的,故事的关键是延续,“一个故事连缀于下一个,……她的记忆在一则故事终了之际随即萌生新的故事。”[12]影片中一个个俗烂的网络段子,开启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聊天室,这些情节片段或许没有意义根基,却可以生根发芽到其他文化生态中去,继续下一段文化杂交。“对任何一个故事,继续陈述下去是个合情合理的问题。然而小说家则止于写下‘剧终’,邀请读者洞察冥会生活意义这一极限,没有希望越雷池一步。”[13]《哪吒》没有兴趣写下剧终,它两部结尾都是下一部的预告,它就是要留有悬念,而不是在封闭的情节中将立意讲得深刻。

豆瓣网友“没有名字”评价:“不知道为啥非得套哪吒的皮,跟哪吒基本没什么关系。…最有血有肉的角色居然是申公豹”,他的直觉非常敏感:《哪吒》提供给我们的,其实恰恰是一种壳状结构。

电影的人物塑造确实略显潦草,毕竟魔丸天性可以大书特书人性的弱点(譬如电影《善良的种类》),但导演显然没有兴趣疯魔至此,仅仅设计了哪吒到了纯白澄净的天宫依然随地方便、在路上看到笑话他的人就把栏杆掰断砸回去的桥段,看起来,这就是一个顽劣鲁莽的孩子罢了。确实,哪吒的人物塑造没有深挖生而为“魔”的心理构造,也没有提哪些人性的弱点固化了偏见,又怎样悲剧性地造成了命运,关于“魔”性,导演只是通过哪吒的坏习惯架了一个“恶”的空壳。

然而,故事的另一个特点是:“讲故事者越是自然地放弃心理层面的幽冥,故事就越能占据听者的记忆,越能充分与听者的经验融为一体,听者也越是愿意日后某时向别人重述这故事。”,[14]对于“恶”的蜻蜓点水,反而可以激发想象。正是因为没有深入人性的复杂,反而更加明晰了“魔族”只是本质化的设定;正是由于这个概念没有被填充更多的内容,才更显其概念性容器的本质,可以容纳各种类似的生活体验。

从第一部的“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到第二部的“小爷是魔,那又如何”,电影的口号代表了哪吒反对依据天生的因素进行本质化认定的现存秩序。在第一部中,哪吒用行动移动自己的本质,但仍然是在“恶魔——善仙”这套秩序之内的,他认同“邪恶”应当被销毁,只想通过行善来摇撼外界对自己魔族的框定。到了第二部,反叛更加深入:看似正义的规则本质上不过是一个话语,而话语中的善恶二元实际上是根据种族确定人格的一套命名秩序,这划分本身就不合理。这时,哪吒选择直接无视、架空这套命名秩序:“小爷是魔,那又如何”,他借用了掌权的社会秩序的符号“魔”,却通过自己的信念令这一“能指”失去了其“所指”的歧视和压迫。

故事情节的空虚,恰恰令这句哲学式的自我塑造的“心语”的内部更加干净,可以容纳更多想象的可能。它可以是摆脱成见,一个作恶多端的小孩在成年后决定成为一个成熟负责的父亲与孝子;它可以是赤子之心,一个满怀热爱的青年,在孤独或冷嘲中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想要追逐的梦想;它可以是反对种族歧视和社会不公,我的出身和肤色不应当决定我这一生的可能性;它可以是每个想要在全球化时代明确自己身份的个体,我来自哪里,并不代表我是谁。

Ending

哪吒放下了命名带给他的困惑和折磨,如果我们也放下固有的艺术点评框架呢?细数观看《哪吒2》之后的生活点滴变化,它所带给我们的快乐,远比一部电影要更多。我们可以按照习惯的评价方式,批评它的无厘头和叙事硬伤,可是,这些我们正用来规训电影生产的结构,不也正在规训我们的评论本身吗?在所有并非属于电影、却处处见到哪吒身影的领域,《哪吒2》都在启发我们,在这个时代,电影意味着什么在曾经的媒介结构中未尝扮演的角色,传统意味着哪些我们正在感受却未尝意识的形状。

从“哪吒”这一古老神话形象出发,这部电影激活了跨语境的再生产机制,它充分理解这个时代的媒介生态,它知道在哪种程度上提取传统故事和流行文化的精神效力,也如何能够调动和适应当代人的文化消费习惯,令一个故事和一群人打成一片。它不依赖深刻的主题说教或文学式的叙事技巧,而是以碎片和结构的可挪用性、情感符号的通俗性促成其广泛的流动性。它不是完整的文本,也不是静止的作品,而是一个叙事平台、一种可再编排、可再分发的“文化素材包”,观众在观看电影之后,得到的或许不是艺术的洗礼,却是一个可以在电影之外到处开箱发现惊喜的无止境、用户参与持续更新的巨型电子游戏。

在这样的语境中,《哪吒2》不是艺术的“终点”,而是意义生产的“起点”。它也提醒我们重新回到生活这个原点,去思考,当我们习惯了在影院之内将一部电影盖棺论定,习惯了将影片当作一个自身完整的艺术品而不是我们吸收它的一个环节之一,习惯了读小说而不是听故事,习惯了细节的无限丰富和人情练达的情节逻辑——我们所习惯的,是否事实上是由上一个机械复制时代所教习给我们的文化吸收方式?而现实生活中我们与艺术作品的互动方式,是否早已发生转变,需要一种新的审美范式来解释?这部电影,也许是这个问题最热闹,最复杂,也最具象的一个答案。

Bibliographie

[1]边文杰,于翔:树突棘的动态变化与调控机制[J].生命科学,2015,27(03): 294-305. DOI: 10.13376/j.cbls/2015040. 原文: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特定任务的训练能够促进新生的树突棘在局部区域内的聚集生长 ,并且选择性地稳定这些新生成的树突棘 ,提示这些新生成的树突棘与这一特定任务密切相关。 LTP 和 LTD 被认为是学习与记忆在突触水平的机制。近年的研究发现,对一个树突棘施加高频刺激可诱导其体积增大,从而引发其结构 LTP。 此外,Kwon 和 Sabatini已成功利用谷氨酸局部释放 (glutamate uncaging) 诱导出新树突棘的形成,且已有的树突棘结构也被证明能够被高频的谷氨酸释放刺激强化或被低频刺激削弱 。上述研究结果,结合前人的工作,揭示树突棘的动态变化和学习与记忆在突触水平上的机制紧密相关,即树突棘的形成 / 增大经常预示着突触联接的增强,而树突棘的缩小 / 消失通常意味着突触联接的消弱。基于这些研究结果的进一步的推论认为,新形成的树突棘 ( 大部分为细长型 )是记忆获取 ( 即学习过程 ) 的结构基础,而稳定存在的树突棘 ( 大部分为蘑菇型 ) 则负责记忆的储存。 长期存在的稳定树突棘主要对应稳固且成熟的突触联接,并通常具有蘑菇型或短粗型的形态。蘑菇型树突棘还具有细长的棘颈,能够对棘头的电化学单元提供很好的隔离。 (文中插图亦来自该文) 但是这种细化到词汇层面的神经学研究,笔者并没有证据。 [2]脆皮指血量很少,ADC指的是游戏角色中攻击高、血量少的“射手”型角色,其他角色如“坦克”血量就更多。 [3]游戏中经常需要打龙增加团队攻击,由于只有一个龙,交战双方常常会在龙坑爆发团战,这里指的是电影中的攻打龙王的片段。 [4]平A是最基础的攻击技能,不需要冷却,“放出残影”指由于技能释放太快,游戏画质变差的情况 游戏中需要攒钱购买的一个装备,这里说哪吒“自带复活甲”,意思是不用攒钱就拥有该技能。 [5]游戏中需要攒钱购买的一个装备,这里说哪吒“自带复活甲”,意思是不用攒钱就拥有该技能。 [6]不负Sao话:“鹿童:打不过哪吒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呀.” 哔哩哔哩, 2025年2月25日,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HEPeeYEkS/ 此外,这些人偶还可以轻易被商家加上薯条配件自拟情节生成广告视频。 [7][英]王尔德:《谎言的衰落》,《王尔德美学文选》,李伟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36页。 [8][加]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周宪,许钧主编,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95页。 原句是:“人的储存能力,比如语言里的储存能力,同时又是转换经验的手段:‘他的那双珍珠般的眼睛。’”笔者的理解和猜测:珍珠给我们的感觉,在我们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被我们重新唤起。也就是从珍珠那里伸出的树突棘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找到了落足,新的突触点建立。 [9][德]瓦尔特·本雅明:《单向街》,王涌译, 北京:中信出版集团, 2021年,第1页。 [10]来自豆瓣网友朝暮雪的短评。 [11][德]瓦尔特·本雅明:《讲故事的人》,张旭东 王斑译,见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1版,第110页。 [12][德]瓦尔特·本雅明:《讲故事的人》,张旭东 王斑译,见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1版,第108页。 [13][德]瓦尔特·本雅明:《讲故事的人》,张旭东 王斑译,见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1版,第110页。 [14][德]瓦尔特·本雅明:《讲故事的人》,张旭东 王斑译,见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1版,第102页。